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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详细解读
时间:2026-11-09 09:53 查看: 次

摘要:2026年9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法发〔2026〕10号,以下简称《意见》),系首部由最高审判机构发布的涉AI司法裁判文件。本文以执业律师视角,结合《意见》及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在2026年9月8日发布的《法律适用丨周加海、司艳丽、秦元明、贾玉慧、张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的理解与适用》(以下简称《理解与适用》)、入库案例和公开裁判文书,解读AI产业高频纠纷场景及诉讼策略、风险预防。



第一部分国内涉AI产业主要法律规定与高频纠纷场景



一

国内AI产业主要法律规定


法律:《网络安全法》(2025年修正)《个人信息保护法》(2021.11.1实施)。


部门规章层面,AI法律规范体系已初步成型:《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2023.1.10实施)、《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2023.8.15实施)、《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2025.9.1实施)、《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2026.7.15施行,严禁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伴侣等服务)。


产业政策:工信部2026年1月《工业互联网和人工智能融合赋能行动方案》(工信厅信管〔2025〕76号)。


技术标准:强制性国标《智能网联汽车组合驾驶辅助系统安全要求》(GB47955-2026,2027.1.1实施)。

二

AI产业链风险传导


AI产业链分为上游(基础层:算力、数据、算法框架)、中游(技术层:基础模型、MaaS、智能体框架)、下游(应用层:内容生成、行业应用、消费终端)三个环节。风险传导规律:上游集中于“数据与代码的合法性”(训练数据来源、个人信息、开源合规);中游集中于“生成内容与服务的可控性”(侵权内容过滤、内容安全、备案标识);下游集中于“使用场景的合规性”(人格权、消费者权益、行业监管)。任一环节风险都会沿产业链向上下游传导。


三

AI产业高频触发的纠纷场景


结合近年来裁判实践与《意见》聚焦问题,总结以下高频出现的纠纷:


场景一:AI生成内容著作权侵权纠纷


典型案例:奥特曼形象被AI平台生成或训练适用。广州互联网法院案中,用户在某AI平台输入“奥特曼”关键词,平台直接生成与奥特曼角色实质性相似的图片,平台通过销售会员和算力牟利,法院认定AI平台构成直接侵权,判决赔偿1万元。杭州互联网法院案中,AI平台允许用户上传奥特曼图片训练LoRA模型并公开发布,其他用户可调用该模型生成侵权图片,法院认定平台未尽注意义务(适用“避风港原则”),构成帮助侵权,判决删除侵权LoRA模型、赔偿3万元。


上海徐汇区法院“AI生成美少女图侵权案”(“美杜莎案”)则因平台履行通知删除义务、不具有“可预见+可避免”的过错而无需承担帮助侵权责任。


场景二:AI生成内容致害的“AI幻觉”侵权纠纷


2025年12月,杭州互联网法院审结全国首例“AI幻觉”侵权案(梁某诉某科技公司案),判决书中明确:AI不具有民事主体资格,其“回答”系对训练数据的概率性整合;被告已通过加粗标注、风险提示、引导用户二次核实等措施履行提示义务的,可减轻或免除责任。判决结果是:AI平台已尽到合理注意义务,不构成侵权。


场景三:AI换脸拟声、AI复活逝者等侵害人格权纠纷


包括:未经同意以自然人声音为语料生成合成人声(“AI声音案”殷某桢案,2024.4.23法院认定侵权,并判赔25万);未经同意创设并商业化利用虚拟形象(“AI陪伴案”何某诉某科技公司案,入库编号2025-07-2-369-001,法院认定被告对原告造成人格权的侵害,判决赔礼道歉、赔偿20.3万元);AI换脸撞脸是否构成肖像侵权(迪某案,载《理解与适用》,法院认为AI短剧中生成的人脸形象与真实人物“撞脸”,属于对肖像权和声音权益的侵害)。


场景四:“开盒”“人肉搜索”侵害隐私权纠纷


2026年3月,5人搭建“开盒”网站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至一年六个月不等并处罚金(林某武等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案,2026年3月20日一审宣判)。“开盒”行为已写入2026年最高法工作报告。


场景五:大数据杀熟与算法歧视纠纷


胡某诉携程案(浙江绍兴中院【2021】浙06民终3129号)认定“大数据杀熟”构成欺诈,适用“退一赔三”。《意见》第10条明确规制差别待遇,并首次将仿冒名人带货纳入消费者权益保护范围,支持惩罚性赔偿。


场景六:自动驾驶与智能汽车纠纷


最高人民法院2026年2月13日发布指导性案例271号“王某群危险驾驶案”——被告人王某安装配件逃避车辆辅助驾驶系统监测,醉酒后使用自动驾驶功能使得车辆在实际无人监管状态下持续行驶,法院认定构成危险驾驶罪。《意见》第11条明确车辆生产者、销售者对自动驾驶汽车、辅助驾驶功能进行虚假或引人误解的宣传,需要承担民事责任。


场景七:AI服务提供者责任纠纷


AI产品或服务造成损害的,承担一般侵权责任还是过错责任还是更为严格的产品责任,在司法实务中一直没有比较明确的结论。


场景八:涉人工智能技术合同履行的违约责任


目前,AI技术迭代更新的频率非常快,关于AI开发的合同纠纷,限于现有技术水平,有些涉AI技术的开放合同可能会产生违约纠纷。《意见》第15条规定,依法审慎认定涉人工智能技术合同履行的违约责任。人民法院审理涉人工智能技术开发、转让、许可、咨询、服务合同纠纷案件,应当根据合同约定,充分考量人工智能技术研发特点、技术开发方是否尽到合理努力等情形依法认定违约责任。


场景九:利用AI实施的刑事犯罪活动


利用AI实施诈骗、侮辱诽谤、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制作传播淫秽物品等犯罪。《意见》第20条将AI涉刑案件纳入治理范围。


场景十:AI短剧涉刑


AI短剧作为AIGC在内容产业的典型应用,广电总局网络视听司在2026年6月25日发布管理提示(AI微短剧分类分层标准),将涉AI微短剧分类为重点、普通、其他。关于AI短剧的涉刑风险,主要集中在著作权、公民个人信息、淫秽物品三大主线。


①“覃某某、沙某某AI短剧翻录案”(广州黄埔区法院,2026年5月):被告人翻录一千多部AI短剧低价销售,法院认定“AI短剧凝聚了人的智力劳动和创作意志”,属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反向确认制作方对自有AI短剧亦享有著作权,可依《刑法》第217条对盗播、翻录者追究刑责。

②“虞某AI换脸微短剧案”(杭州互联网法院,(2023)浙0192民初4563号,入库编号:2025-07-2-525-001):被告人虞某将他人形象植入淫秽视频牟利,以制作、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承担刑事责任,并由检察院提起公益诉讼,法院判决虞某刊发赔礼道歉声明、赔偿6万元。

③“张某AI脱衣案”(北京海淀,2025年):张某利用现成的AI软件通过特定关键词进行模型训练,将成型的AI脱衣模块进行打包出售,北京海淀区人民法院判决张某因犯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两万元。


场景十一:“GEO数据轰炸”与AI数据投毒引发的虚假广告、不正当竞争纠纷


2026年3·15晚会曝光GEO(生成式引擎优化)乱象:机构通过批量软文、伪造测评、虚构专家身份,向大模型RAG外部证据链投喂定制内容,系统性污染AI回答,被《人工智能安全治理框架》2.0版(2025.9)界定为典型“AI数据投毒”。


行政违法案例:

①2026.6北京朝阳市场监管局对北京百付科技开出全国首张GEO罚单(违反《网络反不正当竞争暂行规定》多条条款及新修《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九条相关规定,罚5万元)。

②2025.10厦门集美区对苗古金贴大药房以“AI生成虚构传承人”虚假宣传罚款120万(违反《广告法》《反不正当竞争法》);

③2026.9市场监管总局公布AI虚拟人直播带货虚假宣传案(宣传普通食品具备保健功效,存在误导消费者行为,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罚款5000元)。


《意见》第12条将“利用AI实施侵权假冒、虚假宣传、刷量刷单行为”纳入不正当竞争规制;第16条明确“虚构干扰数据、恶意标注数据、对抗样本攻击”等损害AI运行安全的行为可民事追责。



第二部分律师实务:涉AI诉讼的举证、预判与风险防范



一

举证策略:

破解“算法黑箱”的证据方法论


在诉讼领域,AI相关的法律纠纷主要还是在现有法律规定的框架下,对涉案各方的法律评价。即基础法律关系没有创新规定,AI只是一门技术、只是人类进步发展的工具。《意见》并没有将AI单独评价为一个具体的法律主体,在AI幻觉第一案(梁某案)中,法院判决也是将AI定义为工具。


涉AI案件核心难点是技术事实查明。技术信息高度集中于开发者与提供者手中,普通当事人难以取证。《意见》第17条明确了涉AI纠纷的举证规则。


1.申请法院调取:第17条规定,如因客观原因当事人不能自行收集证据的,可申请法院调查收集。

2.申请第三方鉴定:委托有资质的鉴定机构对“AI生成内容相似度”“训练数据来源”“模型行为因果关系”进行鉴定,鉴定意见作为关键证据。

3.运用“证据妨碍推定”规则:第17条规定,控制书证、电子数据等证据的当事人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交,对方当事人主张该证据内容不利于控制人的,法院可认定该主张成立——把“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转嫁给证据控制方(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2019修正)》第四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一致)。

4.申请专业力量辅助查明:人民陪审员、鉴定人、专家辅助人、技术调查官均可申请参与。


(一)著作权纠纷的举证责任分配


《意见》第12条确立涉AI著作权纠纷举证规则:权利人主张服务提供者侵权的,应证明“侵权内容由该AI生成、与权利作品构成实质相似”;开发者提出不侵权抗辩的,应提供训练数据来源、训练过程记录、模型运行模式与科学理论依据;权利人主张使用者侵权的,应证明“接触过在先作品或有可能接触”,一旦证明接触可能即推定其“知道在先作品存在”,由其举证推翻。


“美杜莎案”中平台事前防控证据是免责关键;“奥特曼案”中权利人证明平台通过会员收费获利、LoRA模型可稳定输出侵权内容却未采取过滤屏蔽措施即可认定平台过错。


二

预判裁判倾向:

读透《意见》背后的价值排序


(一)归责原则的“分层”逻辑


《意见》第3条确立总原则:法律没有明确规定适用无过错或过错推定的,适用一般过错责任。(1)具备实物载体的AI属于产品,该产品致害适用产品责任的无过错责任(民法典第1202条);(2)AI侵害个人信息权益适用过错推定(《个人信息保护》第69条);(3)生成式AI侵权(AI幻觉、AI生成诽谤)适用一般过错责任。起诉时首要“定性”,归责原则直接决定举证负担。


(二)“避风港规则”的参照适用与边界


《意见》第7条参照民法典第1195条通知-删除规则:AI生成内容侵害人格权益,经权利人通知,提供者未及时采取停止生成、屏蔽相关指令等必要措施的,才承担侵权责任;用户通过恶意提示词诱导AI生成侵权内容的,由该用户承担侵权责任。“红旗规则”(指当侵权事实在网络空间中像红旗一样明显时,便可以根据侵权事实发生的具体环境认定或者推定网络服务提供者对侵权事实应当知晓并要求其承担采取必要措施制止侵权行为的义务,也就是不以权利人通知为前提)未写入正文,但《理解与适用》明确仍有适用可能——确有证据证明提供者知道或应当知道AI存在侵权行为的,可参照民法典第1197条认定连带责任。权利人举证难度更大。


(三)宽严相济的裁判尺度(“四严四宽”)


严:①人格权益保护(AI换脸拟声、AI复活逝者明确构成侵权);②消费者权益保护(大数据杀熟明确规制、仿冒名人带货支持惩罚性赔偿);③故意利用AI实施的犯罪。

宽:①生成式AI服务提供者责任(一般过错责任+避风港);②AI产品责任范围(严格限定为实物载体,防止无过错责任泛化);③免费开源软件责任(满足免费+公开披露功能与安全风险条件的可豁免,第13条);④创新性研发应用的刑事责任(罪刑法定、罪责刑相适应,审慎处理)。


(四)两大“留白”与程序规则红利


《意见》对两个争议极大的问题暂未规定:AI生成内容是否具有可版权性、未经许可使用他人作品训练大模型是否构成侵权。短期内将依赖个案衡量,AI生成内容保护多通过“提示词作品独创性”“反不正当竞争法”路径;训练数据争议通过“合理范围”“合理使用”框架判断。程序规则红利:第17条证据妨碍推定、第18条电子数据差异化审查、第22条提级管辖均为律师抓手。



第三部分AI产业链风险防范指引



一

上游企业:

基础数据与算法框架


上游企业(算力、数据集、算法框架)核心风险:数据合法性、开源协议遵守、数据投毒防御。建议建立数据来源审查与异常检测机制,对数据集仓库与众包标注平台定期审计;建立训练数据授权台账,记录每个数据集的来源、授权范围与权利瑕疵担保;识别开源协议类型并满足披露义务。


二

中游企业:

基础模型与MaaS服务商


中游企业(大模型、模型即服务、智能体)核心风险:内容过滤、内容安全、备案标识、拟人化互动合规。建议建立生成内容过滤机制与提示词屏蔽库;对知名IP等高风险内容设置关键词与模型层拦截;完成生成式AI服务备案与算法备案,对AI生成内容添加显式/隐式标识,落实内容安全主体责任。


三

下游企业:

应用与行业客户(含AI短剧制作)


下游企业(消费应用、行业方案、AI短剧)核心风险:使用场景合规、行业监管、消费者权益。建议商业用途前取得肖像/声音/姓名授权(含AI生成用途);建立高相似度比对与公众人物识别;AI短剧上线前完成公众人物相似度比对与涉黄双重审查;建立用户、消费者投诉反馈机制。


四

风险防范矩阵(合规速查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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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


随着AI技术的发展,涉AI产业相关的法律纠纷可能会越来越多。最高法出台的《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主要是针对高频率发生的涉AI诉讼案件进行梳理,并厘清司法裁判尺度。


AI涉诉案件中,涉知识产权的民事侵权、行政违法、刑事犯罪有高频爆发的趋势。


除知识产权以外的AI相关的涉诉案件,在民事纠纷领域,主要是AI产品可能产生的人格权侵权、侵犯个人信息及隐私、一般侵权;在行政管理方面,主要是AI产品的合规备案、广告宣传方面的合规;在刑事犯罪领域,主要是AI可能产生的涉淫秽物品、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


律师在涉AI诉讼案件过程中,不仅要对现有法律规定和法律程序有更清晰的认知,更需要深入了解AI行业的特殊性,把握法律边界和技术边界。


注:本文引用的案例和法条均已核实来源。部分内容来源于官方媒体报道,未查找到对应公开的案例,可能与最终生效司法文件存在差异。如读者发现事实瑕疵或有最新裁判规则更新,欢迎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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